雷星岩:《大明天顺通宝光背大钱考

在2016年,有一部风靡全国的古装剧《女医·明妃传》,其剧情跌宕起伏,场面宏大,角色复杂,引人入胜。而剧中男一号由霍建华饰演明英宗朱祁镇,潇洒帅气,演技超群,更是获得无数粉丝青睐。

观剧之余,让我们不妨了解一下这位历史上真实的大明朝皇帝朱祁镇。明英宗朱祁镇是大明朝第六位皇帝,明太祖朱棣是其曾祖父。这位传奇皇帝自9岁就初登皇位,年号:“正统”。正统十四年,瓦剌蒙古大举南侵,年轻气盛的英宗受宦官王振怂恿御驾亲征,结果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也被俘,史称“土木堡之变”。

在做了一年俘虏之后,英宗被瓦剌放回,景帝将其幽禁于南宫,防守严密。明景帝景泰八年正月,景帝病重不能临朝,手握重兵的石亨等人进入南宫,帮助英宗复辟,改元:“天顺”,史称“夺门之变”。

英宗即位之后,为了稳固复辟的合法性,冤杀了主持北京保卫战的名臣于谦。这必定是他继“土木之变”后,人生又一个污点。但英宗在遗诏中废除了明代自太祖以来惨无人道的宫妃殉葬制度,还是体现出他的勇气和颇具人性的一面。

大凡收藏古钱币的泉友们都知道,明代早中期,建文;景泰;正统;天顺;成化;正德年间并未正式铸行钱币。在“天顺”时期,广泛用白银和纸币,少流通铜钱,直到天顺四年才解除了铜钱禁,但流通的是前朝旧钱。

《明史·食货志》载,嘉靖六年(1527年)、三十二年(1553年)两次补铸前朝洪武至正德未铸年号钱,天顺即在此列。然而由于一直没有任何实物发现,钱币界现在已大致认定在嘉靖年间,中央政府虽有补铸前朝钱币的计划,但因当时的条件有限,实际上并没有实行。《明实录》上说,当时财政困难,工料不敷,连本朝嘉靖年号钱铸额都无法完成。此后,除了邻国安南曾铸造天顺通宝小钱外,中原之土从未有天顺钱文钱币出现,甚至在名类繁多的厌胜钱中也鲜有发现。

本文所要介绍的这一枚“天顺通宝”光背大钱,直径为73MM,厚3MM。重达60余克。此钱笔画字口犀利,未经流通磨损,厚重大气,包浆自然。出自云南楚雄市,是古代南诏国的发祥地。明代楚雄市隶属于由元代威楚路改设的楚雄府。

前文已说,明代天顺年间中央政府未正式铸造带有天顺年号钱的钱币,那么这枚天顺通宝大钱又是从何而来呢?

大家首先就会想到是否私铸?这个问题其实已非常清楚,古代钱法甚严,铸钱是极其严肃的事情。特别是在高度中央集权的明王朝早中叶。明代立法,私铸工匠,为首者依律问罪,胁从和知情者枷示一月,家属编戍。由于明代中期主要通行白银,政府铜钱铸量不多,所以民间私铸本身也无甚获利空间。更重要的是,私铸是以行用钱为目标,在冒着巨大的风险前提下铸造如此大型钱币,毫无实用价值,况且民间是不可能有此能力的。

我们再看来看关于此钱的年份这个问题,是否清代所铸?回答是否定的。熟悉明代钱币的泉友们不难看出,此钱明风宛然,无论铜质还是风格绝非清代风格。

云南当地特有的滇铜非常具有地方特色,明代云南铸造的钱币,也有别于其他地方钱局。比如弘治,比如嘉靖。

明朝的书法,受到道教思想的极大影响,反映在钱文和其他器物的铭刻上的款识,多彰显个性,尽显率真之风格。明代许多书家追求一种貌似松散,实则洒脱的结构、布局。此钱的文字非常典型,若单独看部分笔画,仿佛不甚端正,而放在整体上看,却气息一脉相连,铁画银钩,摇曳多姿,顾盼之间有神仙般的潇洒自然。这种典型的明朝风骨,仿佛香茶一样,唯有真正懂得的人才能细品浅酌出其中非凡的味道。

我们知道,在清代铸造前朝钱币属于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虽然清代晚期也有如正德,等明年号民俗钱币,但都有牵强附会的传说依据,比如正德有保平安之说。而且无论是铜质还是风格都与此天顺大钱风格迥异。

虽然官方未正式发行流通货币,但并不等于没有铸造特殊用途的钱币的可能,以当时的条件,地方政府和宗教庙宇都有铸钱的条件。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此钱的发现地—云南,云南地处我国边陲,是少数民族较多的省份,历来是不稳定地区。为加强统治,明代建国后封王封侯,派往各地。明朝占领云南后,由于当地各族人民仍不时起而反抗,傅友德、蓝玉等征滇大军在云南留驻两年,至1384年三月班师回朝。副将军沐英仍留镇云南。十年后病死,追封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其长子沐春袭爵,继镇云南。此后沐氏子孙世守云南,直至明亡。在沐氏家族统治云南的约二百七十年间里,云南相当安定。沐氏家族掌管着云南军政大权,且积聚了惊人的财富。据《鹿樵纪闻》载:“沐氏世镇云南,府藏盈积。佛顶石、青箭头、丹砂、落红、琥珀、马蹄赤金,皆装以箧。箧皆百斤。藏以高版,板库五十箧。共二百五十余库。其他珍宝不可胜计”。

因此,理论上的云南王沐氏家族是完全具备铸造大型钱币以用于特殊的活动条件的,也许是用于某次大型庆典活动,也许是用于婚庆或葬礼活动。

考之封建社会,如朝廷有所计划,但尚未来得及实施之前,并不排除地方政府出于积极目的,预先贯彻中央的指示。这种按计划所做出的产品,留于后世可能就会成为“仅存硕果”。这枚天顺大钱,可以作为这一假设的参考,去进一步研究。

我国古代,为了愚昧百姓,加强统治,宗教一直受到封建帝王的大力推崇。皇家常铸造特殊钱币供奉到寺庙之中。尤其是在佛教盛行的时期。此类属于供养性质的钱币,我们称之为“供佛钱”、“庙宇钱”。到了元代,统治者延请番僧,广建寺院,寺院专门铸造供佛之钱,悬挂佛龛之上或用绳索穿后盘置于佛像腹中供佛,一般不作流通,有时也拿来馈赠进香信男信女,特殊情况也进入货币流通,帮助寺庙开支。此为元代所特有,并开寺庙铸钱之先河,明代嘉靖皇帝信奉道教,并极度痴迷。所以特别铸造了一些嘉靖年号大钱,其中比较著名的如:“嘉靖安宝”等等,应该也是属于供奉之用。

《上海博物馆藏钱币·元明清钱币》卷之图440,有一枚钱径72MM的明嘉靖大钱。此钱正背两面外轮各含双线,内郭亦挂双线.为“双面重轮重郭超号异品大钱”。此钱出自云南。孙仲汇先生在《古钱》一书中也谈到此嘉靖大钱,他认为此钱嘉靖二字与明青花瓷器中的嘉靖款识十分相似。并说:“明代尚有少量大钱异品,据其文字制作,并非后世伪造,但亦非正用,可能属样钱;开炉钱;供养钱性质。”

从上图可以看出,本文的天顺通宝光背大钱和上博嘉靖大钱风格基本一致,特别是重轮和穿口,文字风格也有神似之处,甚至类似一人所书。

现在,我们再来了解一下明代云南铸造钱币的情况。明代铜钱的铸造控制严格,不但数量少,而且铸期断断续续。云南地处偏远,基本不用铜钱,实行实物货币。明弘治十六(1503)开铸弘治通宝,铸钱的地区除了南北两京和山东等九省以外,还加上了湖广、福建、云南、贵州四省,并批准云南仿四川局造币,年计划铸额5万贯,弘治十八年全国停铸。这是云南第一次有正史记载的铸造货币。由于时间太短,当时的铸量不足计划的30%。可见这次铸钱是失败的,但毕竟是开始了一次尝试。

时隔三十多年后,到了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皇帝下诏:“云南地僻事简,即山鼓铸为便。宜敕云南抚臣每年扣留盐课银二万两为铸本,岁铸嘉靖通宝,铸三千三百一十二万文,令参政一员专理”(见《明实录》)。可见这一次,国家是下了大力气推行鼓铸。那么,这对于云南地方政府和钱局来说,可以说是绝对值得欢欣鼓舞的。

前文提到:此天顺大钱出自云南楚雄。当地还曾发现一批出土于云南建水的嘉靖小平钱,此批嘉靖小钱无其他年号,约数百枚。建水是明代时期滇南经济文化中心,距离楚雄约200公里,据说此处曾有明代铸钱炉。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批嘉靖小平钱中有数十枚比一般行用钱币尺寸略大,直径在29-30MM之间的钱币(如图),其铸造风格粗犷,文字纤细高挺而背面平夷,几乎没有流通使用的痕迹。

通过以上图片可以了解到明代嘉靖时期云南地方铸钱之特点和风格,结合本文中的这枚天顺大钱,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断它有可能是云南钱局试铸开炉钱。所谓开炉钱一般是指历代钱局在正式铸造前,先行铸制一批特殊的钱币。开炉钱铸造并不精美,是因为只是作为试炉实验之用。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大钱根本无法流通,所以铸造完成后,钱局会专门存放,或者干脆进行销毁。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以下结论,这枚天顺通宝大钱铸于云南,铸造时间应该在嘉靖时期。其性质肯定不是属于正用钱币,而是有特殊用途的纪念币。那么它的铸造者会是谁?笔者认为:存在以下三种可能:

一.云南王沐氏家族。因为在云南唯有沐家才有经济上的财力,并有相应的政治实力和资格,铸造如天顺、嘉靖这种大型年号钱币。铸造的目的当然不是行用,而是作为特殊的庆典。沐氏家族铸造天顺钱或是为响应了中央的补铸号召;或是用于某项大型的庆典活动,带有纪念钱性质。

二.云南当地某铸造钱币的钱局,出于试炉的目地,并在皇帝正式诏令云南“即山鼓铸”的背景之下,纪念这一盛大的事件,工匠铸造了此钱币作为开炉之用。

其实,无论是谁所铸造,我们都不可否认,这枚有着明确记年号的天顺通宝大钱的发现,在我国古代钱币研究上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和研究价值。

当然,由于手头资料有限,对于此钱的研究还停留在比较肤浅的状态。但是,学术上的研究应遵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原则,希望通过本文抛砖引玉,期待同好们共同帮助和指正。

注:本文曾发表于《中国钱币》杂志,以及《中国民俗钱币与老银饰趣谈》一书。本次有重新增加和修改。特此说明。

雷星岩,网名浪淘沙,湖北武汉人。自幼喜欢历史和收藏。对古代钱币,民俗花钱,老银饰情有独钟。

曾在《中国收藏》钱币专刊、《中国钱币》等多家知名收藏杂志发表过多篇文章。

2006年5月在武汉主持第二届中国民俗钱币研讨会,并策划编辑了研讨会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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